其实, 黄苗子 先生的《竹林七贤画像简介》,对此已有精辟论述,细读便得其趣。黄先生说,这组画像乃出自六朝墓葬砖刻,因此“我们还能够在千载后看到他们每一个人的面貌”,又从画史的角度指出:“绘画发展到了 南北朝 时代,‘形’的掌握已经基本完成,进一步就要求‘神’的探索,这一组画像,正是努力从人物的品质、身份、性格、表情方面去探索的产物。”以此再对照册中拓本,画中人物不尚繁丽敷色,亦不做细碎雕琢,唯以简劲、沉厚而略带粗粝的线条,准确写出 魏晋 士人放达自守、苍郁孤高的精神气质。尤其画中人物神情,更是各有分寸、宛若活画:嵇康临琴而坐,眉目轩昂,傲然之气溢于眉宇;阮籍举觞长啸,神情放旷不羁;山涛持杯端坐,神态持重、骄矜;王戎举止随性,眉眼间自带狡黠;刘伶执杯酣饮,醉态迷离可掬;向秀凝神敛气,眼神可见服药后的清苦沉郁;阮咸拨弦自乐,意态悠然。七贤各有心迹、各现风神,绝非后世想象中面目如一的隐士群像。这种古拙而不粗陋、简括而不失精微的笔意,恰便最接近历史的本来面目。因其去古未远、见闻相接,故少虚构、多本色,可信度远非后世演绎可比。然则六朝以降,七贤形象随时代递变,愈往后世,愈多文饰,真相也愈见模糊。唐人 孙位 《 高逸图 》笔致典雅,人物雍容华贵,开启了文人高士的范式;宋人 李公麟 一路,多以白描出之,清瘦简远,多逸少繁,与古貌渐远;元人 赵孟頫 写其萧散淡泊(真迹今不存),形象更趋理想化;明人 仇英 精工、 陈洪绶 奇崛,各以一时审美重塑古人;及至 清代 禹之鼎、 冷枚 、 任伯年 等人,或清丽或灵动,七贤面目愈见文雅,与六朝砖刻的朴茂沉雄相去日远。近现代 傅抱石 写意、 张大千 高迈,当代画家亦各出新意,七贤渐成笔墨间的精神符号,面目愈是纷然,距历史本真却愈模糊。千年流转,层累叠加,后人心中的七贤,大抵不脱修饰美化结果,早已不是砖刻中朴拙刚健的原貌。这种长期的形象演变,若不参照六朝真迹加以梳理,恐易导致认知偏差。六朝本真之气日渐湮没,七贤复杂的精神世界被简化为单一的“飘逸高士”,历史的真实品格,渐为文人审美与后世演绎所掩。久而久之,世人记住的多是美化之后的符号,乱世士人的真实选择与风骨,反被轻忽,美术史与文化史的叙事,亦不免日趋空泛,远离本源。
一帙细勘 六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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